洪宗礼笑着说
2019-07-17 15:35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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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前,洪宗礼用一本油印语文教材,从执教一个实验班开始,踏上了语文教育和教材改革的征程。他主编的初中《语文》教材,曾在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的600多个县(市、区)使用,北京海淀区连续使用了12年。20多年来共印刷超亿册,目前每年仍有800多万学生在使用。他主持的中外母语教材研究课题,涉及全球8大语系26个语种,形成了830余万字的研究成果,其中10卷本的《母语教材研究》于2011年获第四届全国教育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一等奖。“满目鲜花,一生坎坷”,多年以后,当洪宗礼站在江苏省泰州中学的弘文馆一楼,望着展橱里静静躺着的那本油印语文教材时,他用这8个字回顾自己的人生之路。1983年,已经做了23年中学语文教师的洪宗礼面对当时语文教改的瓶颈,提出了“编教材”的突破之道,而这也成为洪氏语文30多年教材改革的发端。这条改革之路布满荆棘,三道难关亟待勇闯:一个苏北地区的草根教师如何获得他人的认可,拉起一支专业化的队伍?民间编写的教材如何突破传统体制的限制,与当时的统编教材争雄?教材如何将社会主义的价值观不着痕迹地渗透进字词篇章的教学中?

个人档案

洪宗礼,当代著名语文教育家,江苏省泰州中学退休教师。1937年生,江苏镇江人。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江苏省首批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我国普教界首批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突出贡献专家。历任首届国家基础教育课程教材专家工作委员会委员,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顾问,“江苏人民教育家培养工程”导师,江苏母语课程教材研究所所长,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江苏省中小学荣誉教授。

工作后不久,洪宗礼执教公开课《小橘灯》。为了不负众望,他整整准备了三天三夜。然而洋洋洒洒、吐珠泻玉的一节课下来,评课教师却是一针见血:“这堂课精彩则精彩矣,教师成了梅兰芳,就是忘了学生,丢了‘双基’。”虽然公开课的结果并不理想,却让洪宗礼从失败中寻觅到了自己语文教学生涯的拐点。此后,他几十次解剖这堂“费力吃苦果”的课,并由此开始了“练口、练手、练情、练心、练艺、练文”的全方位讲台练功历程。

除了通过实战掌握大量教学经验,洪宗礼还特别喜欢思考。“即使在文革期间,虽然饥肠辘辘,但在怎样更好地备课与教学方面,我也一直在思考。后来,‘思’字也成为了我进行教改的引擎。”洪宗礼琢磨出了“滚雪球”“鲸吞水”“酿蜜”“反刍”等十多种自学方法,并辅以几千张知识卡、几十本教学札记,书写起卓尔不群的语文人生。那时,在省泰中全体教职员工心目中,他有数项全校之最: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讲课音调最高气势最盛,家访次数最多频率最高,上公开课节数最多影响最广,写的读书心得、教学札记、教改文章最多最快……

为什么洪宗礼拥有如此执著的守望?“因为我对自己的人生道路和奋斗目标一直看得很清晰。”为了集中精力进行母语教材研究,他十几年来拒绝一切约稿,放弃许多高端讲座,甚至从不参加宴请,已经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原江苏省教科所所长 成尚荣: 洪宗礼实际上站在两块高地上,一块是学术,一块是道德。洪先生的学术研究充溢着道德伦理意义,在他心里有一块良知璞玉,那就是对学生、对社会、对民族的责任感、使命感。道德良知必然铸就学术的品格,“道德文章”是对洪先生最概括也是最好的评价。

1958年,正值花季年华的洪宗礼,乘船从故乡镇江北渡到扬州的六圩码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高考时我能报考的学校很少。当被苏北师专(次年改为扬州师范学院)录取时,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我相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苦心孤诣 润物无声

仲夏时分,走进省泰州中学老校区的校园,记者一眼便望见了那株直指苍穹、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它仿佛一位老人,记录和镌刻着这座校园所有的岁月沉浮。“当时,我还不知道有关老银杏树和植树人胡瑗的故事,真正理解胡瑗,参透他的教育思想,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洪宗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对话洪宗礼】

一切从零开始,“天天都会遇到困难”。人员配备、经费来源、课文选取……每一个环节,洪宗礼都费尽心力。从最初组建团队时的十多人到汇聚了海内外专家学者的200多人的“集团军”,从小打小闹的民间编写到当时的省教委专门发文、国家教委审批通过,这支“草根团队”通过编研教材,推动全国语文教学形成了“一纲多本”的教科书编制新格局。1993年10月,新华社向全国报道了洪宗礼的重大成果,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这则消息时,洪宗礼的泪水顺着面颊扑簌簌地往下淌。

洪宗礼: 我深感人格的力量是事业的基石,是为学从教的根本。这方面,我一直以于漪老师为楷模,敬重和学习她的为人为学,特别是她的一身正气、渊博学识,她的挚爱教育、深爱学生的执著。个人努力方面,我一直提倡学、做、思这三条。学,就是不断学习新知识、新经验、新理论;做,就是躬行,去脚踏实地地进行教育教学实践;思,就是潜心研究,勤于思考。正如王栋生老师说的,每个老师都应当是思想者,又如宋子江先生说的,教师要始终有研究心。

每天晚饭后,洪宗礼都会在泰州市新世纪花园小区里散散步,“为了使自己更加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我也学会了养生,以免阎王爷随时把我召回去。”虽然一天物理活动的距离也就两三千米,但他的思想活动距离却令常人无法企及。几乎每天,洪宗礼都会和国内外的语言学专家、学者通电话,近联南京、上海,远系香港、美国,有时候为了教材里一个字的取舍一沟通就是两个多小时,正应了《文心雕龙》里所说的:“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皓首穷经 心系母语

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新中国成立60年课堂教学的开拓者、新中国成立60年江苏教育最有影响人物……“这本永远读不完的书”一直在书写“不朽”。从2009年起,洪宗礼受聘担任“江苏省人民教育家培养工程”首批培养对象的指导专家,直接参与了我省教学领军人物的培养工作;2012年12月,“洪宗礼教育思想研究所”在弘文馆揭牌;2013年11月,洪氏教材暨洪宗礼语文教育思想研讨会在弘文馆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100余位语文教育名师、专家会聚一堂,研讨洪宗礼语文教育思想,共商母语教育改革大计。“在泰州中学这方沃土上,古有安定书院,今有弘文馆;古有胡瑗,今有洪宗礼。”省泰州中学校长蒋建华说。

“我仍恳请领导在条件成熟时,免去我的行政职务,让更热爱更适宜校行政工作的同志去担任校长……”这是1984年洪宗礼写给时任泰州市教育局局长孙殿基的一封信中的内容。“为了国家管理的需要,总需要一些优秀人才去当官。”时至今日,他向记者坦言,“但是,我的个性不适合当官,我的志向不在当官,我的长处不是当官。”

“职业和事业只有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我虽已近耄耋之年,却还在迎接一些新起点。终点与起点不断地贯穿着我的一生。”洪宗礼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从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因为他从来没有休息日。他的工作干劲和工作强度,年轻人都无法与其比肩。”江苏母语课程教材研究所编辑室主任王铁源说,至今研究所上下的许多事,仍是洪宗礼亲力亲为。

一心想着干事的洪宗礼对钱也看得很淡。教材开编时分文皆无,待有稿费之际,洪宗礼却主张统一使用,主要用于“扩大再生产”,即发展教材、搞课题教研上。江苏母语课程教材研究所副所长丁翌平告诉记者:“在洪老师的影响下,现在研究所的教材编写团队已经达成共识,大家除了拿走一小部分工资外,其他的收入全都纳入公用账户,用于教材建设。”

如今,在弘文馆二楼的展厅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本中外母语教材。这些教材是洪宗礼从1996年起如燕子衔泥筑巢般一本本搜集而来,可谓费尽心血。“这些都是宝贝,千金不换!”此时,这位78岁的老人兴奋地比划着,像孩子一样开心。

江苏省泰州中学校长 蒋建华: 洪先生为人为师的生命历程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概括:第一个词是“真爱”,这个“真爱”,他都慷慨无私、毫无保留地给予了他的课堂、他的学生和他的语文教学事业;第二个词是“进取”,他有一股子牛劲儿、韧劲儿和拼劲儿,虽在教科研和教材编写等领域已成就卓著,60多岁时,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一座高峰——母语教材研究,这一奋斗又是十多年;第三个词是“秉实”,即使取得再大的成就,他依然能够心平气定地淡然处之,毫不喧哗,埋头耕耘,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改革开放后,省泰中老校长于一平复职,决定让洪宗礼担任语文教研组组长。洪宗礼至今仍记得于校长对他说的话,“一个只能埋头教书的教师,充其量只是个教书匠。只有既教书,又看路,投身教学改革,才能成为好老师,才可以成为教育家。”

众人拾柴火焰高,洪宗礼和他的团队步伐越迈越大。1996年,国家“九五”重点课题“中外母语教材比较研究”启动;2000年,苏教版教材经修订后通过国检,江苏母语课程教材研究所成立;2007年,十卷本《母语教材研究》出版;2008年,六卷本《洪宗礼文集》出版……由此,洪宗礼树起了从事母语教学、编写母语教材、研究母语教育的三座丰碑,被誉为“中国语文教育改革的一面旗帜”,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两年后,怀揣着“一定要当个好教师”的理想,洪宗礼登上三尺讲台,进入省泰州中学工作。但“登堂”并不意味着“入室”,本以为只要带着他的“四个一”(一张铁嘴,一口普通话,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上讲台,应对那些初一学生就已绰绰有余,哪知讲台好登,站稳却并不容易。

洪宗礼: 小马拉大车,如果仅仅凭勇气,那也拉不了。小马当帅,首先要把握学术研究的方向,要有高度的学术智慧,要有驾驭全局的能力。如果没有学术功底,喉咙再大,桌子拍得再响,也只能把人吓跑。要组织学术群体合作进行母语教材研究,必须用大气魄大手笔来开创新局面,要立诚为本,谦虚、诚恳、宽容待人。我从不视自己为“首长”“头领”“老板”,从不以谋名谋利为目的;尊重权威,保护弱者,倡导学术平等;既“自以为是”,又“自以为非”,知错必改,哪怕一个字;团结为重,伤人必负荆。这些也许是凝聚力的重要来源,是成“大事”的主要因素。

记者: 您自称为一匹小马,却拉着一辆载满专家学者的大车在教育改革的征途上飞奔,您凭借的是什么力量?

6月19日清晨,洪宗礼像往常一样缓步走进坐落于泰州凤城河畔的江苏母语课程教材研究所,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一身简单的装束,看起来和普通老人并无两样。然而,当他与我们侃侃而谈关于母语教材、语文教育的那些事儿时,这位78岁的老人让我们看到了他精神世界强大的内核并为之深深折服。他就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演绎着关于事业、理想、生命的故事……

“我的事业在中学!”洪宗礼用50多年恪守着这句誓言。2003年,他从教材组紧张的研究经费中省出一部分,在省泰中校园里兴建了用于教师培训、教材研究成果展示的“弘文馆”,后于2005年又拿出100万元建立“洪宗礼奖教奖学基金”,激励师生追求卓越。即使2008年从省泰中主动退休后,他还为学校青年教师开设培训讲座,并将自己的新作无偿送给青年教师。“教师要修炼成‘正果’,必须培育爱、努力做、勤于思、坚持学。”作报告时,洪宗礼爱与青年教师分享人生智慧,鼓励他们把职业当事业干。

【另眼看他】

受于校长点拨,洪宗礼开始走上漫漫的教改征程。在自身实践的基础上,他创立了“工具说”“导学说”“学思同步说”“渗透说”“端点说”的“五说”语文教育观,探索出了引导阅读、引导写作的“双引”语文教学观,构建了“知识—引导—历练—能力—习惯—素养”的语文教学之“链”。此后,从全国各地赶来听他讲课的“粉丝”越来越多。

孜孜以求 终成名师

记者: 如今谈起母语教育,一些人主张借鉴国外的做法,另一些人又告诫 “千万不能照搬外国”,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编辑:汤雯

北京大学教授 钱理群: 洪宗礼先生在这几十年的研究中,已经完成了“学者化”的过程,集教师与学者于一身:这正是他在中国语文教育界的特殊地位所在。

采访洪宗礼时,2014年高考刚结束不久。作为一个资深的语文教育工作者,他饶有兴致地和记者谈起了今年的江苏高考作文题:“人不能不朽,但事业是不朽的;青春不能永驻,但做出贡献并对后人产生影响的人生是不朽的……”

认识洪宗礼的人都知道他对语文教育的研究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即便当个“七分行政”的副校长,那“三分学术”给予他的研究时间也太少。正因为他对专业研究的痴迷,名利于他来说,不过云烟而已。

洪宗礼: 中外各有长短。我之长,当然要弘扬;我之短,可以用他人之长来补。对国外母语教育和母语课程教材的经验,要有选择地“搬”,要挑真正有价值的“搬”;千万不要把毒品和“洋垃圾”搬回来。我以为,“搬”是前提,为我所用是目的,以我为主是原则,鉴而用之是途径。否定民族传统的虚无主义和“拉祖配”式的封闭主义皆不可取。与此同时,“搬”中要有“创”,等我们也成了“造物主”之后,外国人也会把我们的“搬”过去,这就叫互动,或曰“搬来搬去”。这就是国际交流、国际互容,可以促进世界母语教育共同发展。

淡泊名利 执著守望

1983年,泰州市(当时为县级市)增补市委常委,洪宗礼是人选之一。扬州地委和泰州市委领导经过全面了解,认为市委宣传部长一职非他莫属。然而在座谈考察时,洪宗礼始终一言不发,等到被点名发言时,他只说了三句话:“我当教师是师傅,当校长是徒弟,我好为人师。”之后,“好为人师”的他在面对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等职位时,都一一谢绝了。因为,他只想守在语文教育的一亩三分地上精耕细作。

在许多人眼中,洪宗礼的人生词典中压根没有“满足”“不堪重负”“想歇一歇”等字眼,他一向都是:面对工作“多多益善”,面对挫折越挫越勇,面对生命一往无前。2005年6月,因胆结石手术引发大出血,洪宗礼住院108天。然而即使在病榻上,他仍然没有停止研究工作。“达到忘我的境界,便也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既然阎王爷给了我‘一生’,我就要把它用足。虽然人不能获得生理上的长寿,但我一定要成为事业上的‘长寿者’。”洪宗礼笑着说。

记者: 面对今天的青年教师和学者,您能谈一些自己为学从教的体悟吗?

这位在家倒水常会忘记取瓶塞、洗澡不时忘记脱手表的老人,至今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语文教育事业和语文教材修订工作。接受采访的前一天深夜,洪宗礼刚刚完成了国家级重点课题《中国语文教育改革研究》40多万字的审读,并写就了3000多字的审读建议。课题主持人北师大教授、博导任翔收到建议后回函说:“感谢您睿智的思想与远见的眼光。您的意见与建议为我们的修改指明了方向。有您这样古道热肠的前辈,真是我们后辈的福气。”洪宗礼却说:“年纪大了,我总想着尽力给国家多作一点贡献,为后面的老师留下一笔财富。”

“实实在在地做自己的学问,搞自己的研究,发表自己的观点,千万不要讲‘过头话’。”自诩“洪宗礼粉丝”的省特级教师、省泰中教研处副主任董旭午始终记得洪老师的教诲。教真语文、真教语文,甘于奉献、承担责任,在洪宗礼的精神引领下,丁翌平、王铁源、董旭午、张本良……一大批骨干教师成长起来,建构起了省泰中“负责任教育”的教师文化,影响了整个泰州地区乃至全国的教育教学发展。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弟子们谈到恩师,有说他是“严师”的,也有说他是“挚友”的,但“洪先生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这个评价获得了一致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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